Saturday, July 25, 2009

笨笨,我們走吧!

一.初試

那半年,我們一回家就在客廳那張波斯地毯上摸,一寸一寸地摸,看哪段波斯刺繡又有幸被你賜尿。地毯顏色深,濕了也看不出來,一定要用手按才能找到你埋下的寶藏。這裡濕了﹗誰失望地宣佈,我們便無奈地開始清洗。地毯媽媽一直很寶貝,我們穿著鞋子還不能踏呢,卻給你看上,用作方便之地,每個角落都舒舒過了。

想找你來罵,你老早躲了,一副無辜可憐的樣子。罵你、教你、威嚇你、冷落你,半年了,都沒用,有時真的想不要你了,但又對自己說,再試試看吧。如今回想,八年前到底是誰在試誰?

有一次替你洗澡,洗完了把你抱到我的床上抹身,你本來在被窩打滾,突然四腿立定,微微蹲下,在我床上來了一大泡熱騰騰的舒舒﹗我的腦筋還未轉得過來面對這可惡的事實,你已逃了。把你抓到洗手間,打,再打,說不要你了﹗然後狠狠地關門。氣昏了,心想你以前的主人拿你沒辦法,我也一樣拿你沒辦法,退回去算了。

過了幾分鐘,洗手間沒有動靜,我開門看,你縮在洗手盆下,半坐在冰冷的磁磚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恐懼的表情下有一種預備了捱打的順受。我立刻坐下來抱你,邊罵邊親,叫你要學乖一點,不要讓我生氣,又叫你不用怕,說我不會不要你的,又不停問你,聽明白了嗎?可以乖點嗎?結果那天摟你親你比平常還多。

你對其他狗狗的大便很有興趣,研究氣味滿足不了你,你決定要據為己有 –– 擦到身上或吃下肚子。於是,我曾在公廁門外狼狽地為你清理黏滿一身的狗糞,也曾從你口中將狗糞一把一把刮出來。比起這些,波斯地毯和床褥被舖上的一點舒舒,實在微不足道。

你頑皮,不聽話,不合作,看見陌生人就吠,覺得人家來意不善還咬,以前的主人有一個試了兩個晚上便把你退回寵物店,另外一個試了半年最後還是決定把你送走。你是真的不懂事,愛搗蛋,還是在測試我們對你的包容和愛?

一個下大雨的早上,收到媽媽的電話說你走失了,不見了。我立刻跳上的士從灣仔辦公室飛奔回家,一路上希望下車就會看到你白毛綿綿胖嘟嘟地坐在路旁等我,一切只是媽媽攪錯了。

雨越下越大,我們沿著山路走,上山又下山,一直喊你的名字。笨笨,你在哪裡?笨笨,快回來吧﹗滂沱大雨中,樹葉花草都被拍打得垂頭喪氣,沿山渠沖下來的水流來勢洶洶。大路上沒有你的影子,我的目光開始注意草叢、山坡、水渠,心開始慌,有一團黑暗像墨水在心中化開。

在這個被雨水沖刷得褪色的山頭,嘗試找你白毛茸茸的身影,才發現雖然平常你像小霸王一樣佔據客廳的沙發,但其實你是那麼小的一隻狗狗,在這大雨下,在這樹叢裡,隨時一下子被淹蓋。

兩、三個小時過去,雨還在下,你仍不知所蹤,我們站在路旁,焦急徬徨。雨聲像冷嘲,奚落我的憂心,譏笑我的無助,那無斷無情的雨聲,揶揄我們的自以為事,嘲笑我們其實對生命無從把握。本來在身邊的,突然被奪,下落不明,那被出賣的悲痛是無法承受的。我的世界顛覆了,一切都在黑雨中淌著絕望。

這時,你在路口出現,向我們跑來,那濕透的身軀比我想像的還弱小。我把你一抱入懷,你濕漉漉的身體在抖,在滴水,一頭蓬髮塌了,更顯出一雙黑色的大眼睛,給嚇得呆呆的。我把你抱得好緊好緊,你也少有的讓我抱著良久不放。那個下午,替你洗熱水澡,浴室內熱氣騰騰,窗外細雨濛濛,我看著浴缸裡的你,看到了幸運和幸福。

那一天你是出走或是迷路、跑多遠了、有沒有聽到我們的呼喊、經歷了什麼,我無法知道,只知道你最終也找到回家的路了。那次以後,不知怎地,我就不再因你頑皮而生氣了,只是看著你的傑作啼笑皆非,而你也開始懂事了。

小笨,這個愛的測試我們總算過關了吧


二.守家


「屋企」是你最早聽懂的聲音,這個家你也一早認定了要守護。

那些送郵包、送pizza的,身上一股陌生的氣味,都非常可疑,絕不能給他們隨便進來,對嗎﹖至於我的朋友,有些甚至是特別來看你的,也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誰客誰主,是嗎?

你擋住大門,聲嘶力竭地向著人家吠,弄得我尷尬極了,而且手足無措 –– 應該先關上大門還是關起你?應該向人家道歉還是轉身罵你?直至一次,我看著你本已呼呼大睡,突然觸電一樣跳起來,跑到門口吠人,我才明白。自此,你每次緊守崗位執行任務,我便蹲下來拍拍你的頭說,有人來了嗎?知道了,知道了。謝謝你的通知。你揚威再吠兩聲,便搖搖尾巴功成身退。

若是我回家,你老早已站在門後側著頭佇候,電梯門一開,你核對一下腳步聲和氣味,便開始你的歌舞表演。先是引吭高歌,告訴全世界你等的人回家了;這時我急不及待推門進家,你便來你的親.玩.揉三部曲。

你不愧有法國血統,親臉親嘴一點也不害羞;有一次我旅行完回家,你興奮得把我舔得推倒在地上,還洋洋得意。先禮後兵,親吻完了比試就開始,我用小玩具逗你,你就把那些小松鼠、小鯨魚當作獵物那樣去追、咬、甩,然後拖回籠子裡慢慢一口一口撕扯,第一個給扯出來的必定是那些塑膠的眼睛。我宣佈這個回合你贏了,引開你的注意,拯救奄奄一息的小鯨魚,你便理所當然地翻過身,要我揉肚子。揉呀揉,揉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笨笨,揉呀揉,揉呀揉…… 你一臉陶醉滿足。

我的心更是滿滿的快樂。我小時候就不太喜歡回家,家不是太靜就是太吵。上了中學,放學就拉著同學在街上瞎逛,只是喜歡有個伴,興高采烈一起,默默無言也一起。趕回家只是為了看卡通片,最羨慕大雄家裡有個叮噹,放學有什麼高興不高興的,書包一丟就嘩啦嘩啦告訴正在吃豆沙包的叮噹,然後難題就能解決,夢就起飛。查理布朗被球隊唾棄、被紅髮女孩拒絕,沮喪的時候常常對史奴比說,你是我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了。人生沒有什麼可以絕對肯定、絕對有把握,心會變、人會變、家會變,但自從有了你,我的世界就有了一條不變的定理:推開家門,就是你,搖著尾巴來迎接我,眼神裡是對我百分百的肯定。

有了你,才明白歸心似箭那支箭飊得多快。研究說獨留家中的狗狗,彷彿能夠知道外出的主人已踏上歸途,縱使主人離家還有一大段路,牠們便已在門口徘徊等候。這不可能是嗅覺的功勞,而是一種感應。也許,你感應到的是一陣疾風暖流,像一支飛箭,擦過煩囂,飛越車水馬龍,直奔守在家裡的你。


三.我們走吧﹗

糟糕又睡晚了…… 小笨寶貝,早﹗
【小床上,睡得四腳朝天,張開眼側著頭看我,矇矇矓矓的】
睡得好嗎?晚上又做夢了吧。四隻腿跑呀跑的,追怪獸嗎?還咿咿呀呀叫。
【地板上,前腿趴前,前身伏下,屁股翹起,伸懶腰,打呵欠】
看你真爽,我也來一個downward dog吧﹗嗯,舒服﹗好,該起床換衣服了。
【跳起,跑到門口,踏步轉圈】
別焦急嘛。看看,東西都帶齊了嗎?好,我們走吧﹗
【門一開就衝出去;電梯裡,咧嘴笑,搖尾巴,眼睛發亮】
來,我們出去看看外面有沒有其他狗狗﹗
【街上,四條腿伶伶俐俐快行,趾高尾捲,東張西望】
你看前面是誰?是Tiger﹗
【兩個摟作一團,搭肩騎背,你逗我,我唬你,又跑又滖﹔未幾,都在喘氣】
好了,明天再玩吧。再見,Tiger﹗糟了,那個不是…… 小笨,我們還是把帶子扣 ––
【瞄準馬路對面一隻大狗,大吠特吠】
No﹗笨笨,no﹗別理牠﹗
【大狗不聞不問,直行直過;吠得更激動,像是蒙太古遇到凱普萊特】
笨,你看那個主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我們不希罕跟牠玩。來,我們走我們的。
【仍然盯著大狗,不甘心】
人家都走了。我們可以走了吧?
【霍地轉身走,故作不在乎,埋頭嗅燈柱,聞牆角】
乖,那我們不扣帶子了。
【雀躍往前跑幾步,繼續左聞右尋,像踏著舞步,像蝴蝶穿插花叢採蜜】
很多狗狗的味道嗎?嗅到什麼秘密了嗎?
【突然對一片樹叢十分關注,鼻子緊貼地面,狠勁來回巡察,越來越亢奮】
小笨,怎麼了?
【刷一聲跑進樹叢,不見了】
你去哪裡呀?回來﹗笨,你給我回來﹗
【一隻小花貓三爬兩撥竄了上樹;樹下,繃緊身體仰頭看,抓地,不忿】
笨笨,誰叫你不會爬樹呢?我們走吧。
【仍然仰頭看樹,急得跺腳,嗚嗚叫】
傻東西,姐姐抱你看看吧﹗
【一躍跳進我的懷抱,翹起鼻子瞇著眼睛,深深嗅樹幾下】
你好厲害喔,把貓貓嚇得都不敢出來了。好吧,繼續走吧。
【表示情況可以接受,落地繼續走】
嘩,今天怎麼那麼悶熱啊﹗
【放慢腳步】
來,快走﹗
【鑽進一幢大廈的簷前,不肯走】
笨,再走一會兒嘛。
【使出千斤墜,不動如山】
姐姐要生氣了﹗快走﹗
【頸子硬得像一頭牛】
笨﹗你這個麻煩的傢 ——
咦,怎麼下起雨來了?嘩,好大的雨。小笨寶貝,你怎麼知道會下雨呀?
【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四.路遙日久

我和你散步多半不繫帶子,我知道你慣走的路線,你也知道要等我說OK才能過馬路。你走在前面,開闢你的「味」道,我跟在後面,你走就走,你停就停,你解決了就趕快清理。路上,其他主人常常問我:「你怎麼訓練牠不繫帶子也不亂跑?我這隻要是放了帶子必定逃亡﹗」

要是在陌生環境,這個前倨後恭的情況就會倒過來。你會緊緊跟著我,寸步不離,在人多的地方,我的兩條腿就是你的浮標。一次在狗展場館,你逗其他狗狗玩而和我分隔了幾步,我回頭找你,你混在人群狗堆中,看不見我,眼神慌張,尾巴垂到地上,抬起鼻尖四周嗅,追索我的氣味。我喊你的名字,你就像羅盤磁針猛然定向北極那樣,朝我奔來。旁人又問:「你怎麼訓練牠一直跟著你?」

這些問題我都不懂回答。我見過自己背背包、銜報紙的狗狗,也見過訓練得可以加入馬戲團表演雜技的,卻從未想過要訓練你。你只有兩技旁身,就是最簡單的握手和恭喜,都是以前的主人教的。所以每次別人問我你怎樣那麼乖,我只能說,「這條路我們天天走,走得多自然就不亂跑了,」「其他人都不認識就只好跟著我吧,」他們都半信半疑。

說是因為走得多並沒有騙人。繫綴你我那根無形的繩子,確實是年年月月春來秋去、風風雨雨上山下坡,我們的六條腿共同走出來的。我盡量天天陪你散步,尤其是你小時候,我們每天出去三次,那條路一年下來不是已經走了超過一千遍了嗎?一開始當然有繫帶子,而且抓得很緊;漸漸我們的路線固定了,每天踏著同一條路,走上同一條斜坡,走下同一段梯級,坐在同一個地方乘涼。幾十、幾百遍以後,我們的步伐找到了它的節奏和旋律,是一首歡暢的快板樂章,而我們之間已不再需要五線譜了。

要建立默契,還要嘗試去了解彼此的世界。很多人覺得狗狗在地上到處嗅,不單髒而且愚昧,「有什麼好聞呢?」他們帶點鄙視地說。起初我也摸不著頭腦,不能理解你在做什麼,但每天看你在同一條路上,那麼認真地嗅,反覆考究,徹底調查,不完成不安心,我就開始想像什麼令你那麼緊張、那麼著迷。這個氣味國度是怎麼樣的呢?限於我低等的嗅覺神經,我想像的這個國度不很具體,我只能把它想成你的電子郵箱,集合了新舊朋友留給你的訊息,你就像所有人一樣,貪婪地打開每個訊息,更新朋友的近況。我想明白了以後,覺得你的行為最自然不過,而且很忠誠、很可愛。我每次在外面看到美麗的草地或公園,第一個念頭總是:可以帶笨笨來巡邏一下就好了﹗然後想像你嗅得不亦樂乎的樣子。

同樣地,你未必具體明白「上班」是什麼,但你知道「上班」等於我要出去而不能帶著你。你知道我散步和上班會穿不同聲音的衣服和鞋子,你聽到我套上棉褲子的嗦嗦聲就會興奮擺尾巴,聽到高根鞋的咯咯聲就會沮喪地鑽進籠子裡。你熟悉我的生活模式,如果有什麼變化,例如突然拿出來一個行李箱,你就會開始緊張。有一次,你爬進行李箱子裡躺著,不讓我收拾,後來害我的行李在外地的機場被扣查,因為搜索犬聞到你的氣味,大表興趣。我每次出門前都盡量向你解釋,用你的四隻小腿數給你聽,一、二、三、四,我多少天以後就回來了。字句的意思你未必明白,但從我的語調,你能聽懂我所有的心思和情感。

這樣相處下來,彼此的心裡有了對方,意識裡想像到對方的世界,就是認識,就是關係。我們散步時,有時候我走在前面,只聽你的腳步聲就能知道你在後面做什麼 –– 你是在無聊隨意走、專心追蹤氣味,還是停了下來吃草,我都幾乎能夠看得見。你走在前面時,也必定有留意我的腳步聲,覺得我落後太多了,就會停下來回頭看看我怎麼了。你那雙是名副其實會說話的眼睛,你的喜樂、期盼、滿足、疑惑、緊張、鬱悶、生氣,我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你站在路上回頭看我,眼神像一個小管家,叉起腰敦促我走快點,又像一個頑皮的玩伴,揮著手叫我快上來看這好玩的。「來了來了﹗」我便趕快迎上去與你會合。

世界上必定有比我更好的主人,也許也會有比你更乖更可愛的狗狗,但在茫茫人海狗洋,我們的眼中就只有對方。我們從當初的手忙腳亂,走到今日的從容自在,在平平無奇的日子裡,建立了獨一無二的感情。這段旅程多麼奇妙,生命之間,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物質,只是用時間和真心,就可以燃亮一種最原始也最恆久的關照。


五.白雲蒼狗

我在家裡團團轉,找這個又收拾那個,想起這個又忙那個,噼哩啪啦走來走去,你就乖乖地、靜靜地趴在沙發上,頭托在手爪上,怔怔地看我,細心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你的大眼睛隨著我的忙亂左流右滑,像是想看出個所以然。

我瞄一瞄你,你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我表示身不由己。不久,你已呼呼大睡。

你的眼睛瞇成兩條微笑的線,嘴角不知在回味什麼美食,洋洋得意的。你睡得坦蕩舒泰,自得其樂,完全置身周圍的瑣事煩事之外。看著你埋頭酣睡的樣子,我心裡本來壓迫的煩憂便會慢慢消退。你睡得很熟,令我忍不住坐下來細聽你一納一送的呼吸聲。這時,本來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世界的吵雜也遠去了。頓然,當下簡潔如畫,明亮如虹。

有時候,你躲在書桌下,在我的腳邊打盹;冬日,你喜歡跳上床,找陽光正和煦的一角睡午覺。我從案頭抬頭看,金色的陽光像一道從天國伸到人間的梯板,而你就是陽光送到我身邊的禮物。

出外散步,走得累了,你會找一個舒服的地方躺下來乘涼,你愛石頭的冰涼,也愛草地的柔軟,我便在你旁邊坐下歇歇。日麗風和的下午,你躺在翠綠的草地上,安靜地等待好風。風吹過,你的姿態那麼閒逸自在,那麼愜意無求,令我有時不得不懷疑你從風中得知了什麼至高無上的秘密。

一次,我也在你身旁躺下,草是綿綿的也刺刺的,天空是淺藍澄明的,雲彩是衣裳、蒼狗,是千軍萬馬也是睡蓮漂萍,是我抬頭看到的浮光,也是我合起眼看到的空靈。我靜靜平躺在那裡,耳邊有風,頭上有天,心中卻什麼都沒有。在那空曠寧謐之中,忘了身,忘了情,這是醒是夢,是今生還是來世,我是人是物,是生是死,在這一刻,都沒關係,都一樣。風吹過,所謂人生,轉眼雲煙。

這就是你在風中聽到的秘密嗎,小笨?


六.太平道

把你抱到太平道的動物診所時,你已十分虛弱。醫生趕忙替你打點滴,護士打電話為你找合適的血液,因為你的紅血球數量已低至隨時需要輸血。你躺在那裡,眼神渙散,已經沒有力氣研究自己在什麼地方,那些是什麼人。

你幾天以來都沒精打采,對食物和散步失去興趣,而且氣喘、牙肉蒼白。我怪自己發現得太慢,因為這些都是典型的牛痺熱徵狀。牛痺釘在狗狗身上,吸血又放毒,毒素不斷破壞紅血球,繼而擾亂免疫系統,可以短時間內奪去狗狗的性命。

天已黑了。醫生說你不能回家,必須留在診所,要是紅血球數量再下跌,就要立即輸血。沒多久,有速遞員送東西來,護士急忙簽收,然後拿出一包深紅色的血液檢查,我看到那包血是冷冰冰的。

你被安置在病房的其中一個籠子裡,其他住院的狗狗,有一隻的腿是包紮著的,有一隻一直嗚嗚低鳴,有一隻一動也不動躺在籠子裡。醫生說現在可以做的都做了,他會每小時來替你抽血檢查,希望情況好轉,不必輸血。我說我會留下來陪你,他表示可以,轉身離開前對我說:希望他撐過今晚。

我坐在你籠子旁邊,伸手輕輕拍你,叫你不要害怕。你看起來很累,身上插著點滴的管子,可是一直看著我。於是我把身體盡量伸進籠子裡,把你摟進懷中。看你無辜受罪,我心很難過。記得有一次,我替你洗澡的時候不小心把肥皂弄進了你的眼睛,害得你的眼睛腫了起來,看了醫生回家要點眼藥水。我左手抓你,夾著你的頭,右手拿著藥水瞄準你的眼睛,可是我的藥水還未靠近,你已掙脫了,我又再去抓你。如此掙扎了大半小時,藥水用了半瓶,可是一滴也點不進你的眼睛,而我們兩個都已筋疲力盡。最後我放下藥水說,不滴就不滴吧,然後哭了起來。我看見你紅腫的眼睛,惶恐的眼神,都是因為我沒有好好照顧你,心痛極了。

我強逼自己去想你沒生病的時候的事情,想你活潑的樣子,做過頑皮的事,想到那次你追鴨子,鴨子跳進池塘裡,你也跟著跳進去,噗通一聲掉進渾濁的水裡不見了。幸好兩、三秒後你浮上水面,掙扎游回岸邊,但也夠把我嚇得半死。那兩、三秒間,世界死寂一片,只聽見一顆心直往下沉的恐慌。

我把頭貼著你的頭說,「笨笨,你一定會好的。病好了我們再去追鴨子,好嗎?」想假裝輕鬆,眼淚卻滾滾流下。這時,你坐直身體,伸舌頭舔我的臉,動作不急不徐,彷彿在安慰我,叫我別擔心。在那個彌漫著消毒藥水味道的病房裡,在動物的哀鳴聲中,你疲倦虛弱的身軀,撐了起來。你用鎮定的眼神對我說,別怕,我會沒事的。我感受到你的力量。

每次醫生替你抽了血,我就期盼好消息。夜深了,診所隔壁的酒吧正在播放歐洲國家盃英國對法國的比賽,隔著牆隱約傳來球迷的吶喊聲,由我憂心忡忡的心情聽來,很無情。可是後來我想,就當他們都是在為你打氣吧﹗比熊犬是法國品種,那我們就為法國隊加油吧﹗

終於在凌晨四點,有好消息了:你的紅血球數量沒有再下跌而且微微上升了。雖然離正常的水平還差很多,但你已從深谷開始往上爬了。醫生也讚賞你的鬥志:好一條硬漢。天開始亮了,我問醫生可不可以抱你到外面舒舒,因為你已經差不多二十小時沒有上廁所,而且我答應過你,病情轉好就出去八卦一下。

醫生說可以,還陪我們一起去。因為你在打點滴,所以我們要把那個吊著鹽水和儀器的架子一拼推出去,你就在這個一人替你提鹽水包、一人替你提儀器,腳上纏著管子的情況下,在太平道的晨曦中,舉腳撒了你有生以來撒得最久的一泡尿。我和醫生在旁邊看,看你若無其事地舒舒了幾乎一分鐘,一方面驚訝你怎麼能夠憋那麼久,一方面感到無比安慰。

你的情況穩定後,醫生準備替你打針。這支針可以抑制病毒,讓你的紅血球和免疫系統復原,但副作用可以很厲害,有些狗狗受不了會休克。又煎熬了幾小時,醫生看你沒有不良反應,檢查以後說你可以回家了,但要繼續吃兩、三個月的藥,和定期回來覆診驗血。

我抱著你踏出診所,你身上是濃烈的消毒藥水味道,前腳因為要插管子,毛都給剃得光光的,插管子的傷口現在包紮著。而我因為整晚沒睡也沒有刷洗更衣,頭髮大概像野草,臉色也必定憔悴,身上不知是汗味還是藥水味。太平道上,我和你像從戰地歸來的士兵,漫漫長夜的戰役,惡毒的敵軍,令我們身心俱疲。

但在這平凡周日下課下班的人潮中,我抱著你,感覺有一點不平凡。我以前常常低估了求生本能的力量,因此有太多的憂慮也太容易絕望。這場搏鬥卻讓我看到了你小小的身軀內不平凡的生命力,讓我目睹了生命的強韌,和逆境自強的生生不息。我手上的重量似在告訴我,挫折只會讓我們更強壯。


(to be continued)

Wednesday, April 22, 2009

石頭信

看完Departures對你說
我們大家都不要死吧
你沒說話,半晌我想起
電台節目說地球上到處
都有外星人,到此一遊

這時你笑說你是外星人
我看到你星球的小恆星
七彩的,安靜而亮熱
我想,你從什麼美麗的地方
帶了這塊美麗的石頭給我?

SzW

Thursday, March 5, 2009

JJ

I am not a noun.
Sitting there, defined,
Cut out, to be modified.
But to be an adjective,
Adding color, emotion,
Intensity, whirling
In a world of words,
Glad to crown a commoner,
Happy to tickle the uptight,
Eager to try an euphemism,
And just as well to rest awhile.
The adjective is optional,
Free to come, free to go.
The vagabond works its mischief
Through not being expected.

SzW

Friday, January 30, 2009

加州94309

一.唸文學的日子


到了晚上,史丹福校園很靜,是讀書的好地方。考試前的一星期叫做「死周」(dead week),在死周裡,一到半夜十二點,大家都會把頭伸出窗外盡情尖叫,一來舒洩壓力,二來互相鼓勵,然後校園又回復寧靜,大家繼續挑燈夜讀。就算白天,校園也很安靜,因為汽車不能駛進校園中心,只走外圍,而且學期進行間絕少建築工程。走在校園裡,只聽到單車輪胎的磨擦聲、同學的打招呼聲、笑聲和每十五分鐘從鐘樓傳來的鐘聲。這種寬闊平和的空間,有助想事情:有時胡思亂想,有時抽絲剝繭,有時反覆思考剛才上課聽到的某個有趣的觀點、某組精警的用詞。圖書館門前有一座銅像,是羅丹的「思想家」(The Thinker) ,每天托著頭苦苦思量。不論他的難題是什麼,可以在這樣的環境思考,也無怨了。

可以在這樣清靜的環境讀書,是福份;可以純粹為了興趣而選讀英國文學,是奢侈。

我們這些唸文的,看小說、唸莎士比亞、講後現代主義,被稱為 fuzzy的一群,說得好聽是詩情畫意,說得不好聽是虛無縹緲、不切實際。而每天抓破頭皮、絞盡腦汁寫電腦程式、算數學題的同學,統稱techies,就是他們創造了矽谷 (Silicon Valley) 的神話。Yahoo! 和Google的創辦人都是史丹福電腦系的研究生,當時很多電腦和工程系的畢業生,畢業後開二十分鐘車便到矽谷上班,有的加入大公司,有的自己創業。學校附近一間日本壽司店,特色壽司都以矽谷的大公司命名,於是Apple, IBM, Microsoft, HP, Intel, Sun, Oracle, Cisco 這些家傳戶曉的名字裡,有的是軟殼蟹,有的是八爪魚。

除了當時十分吃香的電腦和工程系,醫科也是很多學生的目標。美國的制度是大學先唸四年預備醫科 (pre-med),畢業再考醫學院,競爭十分激烈的。我第一個室友就是預備醫科生,看她唸有機化學唸得頭崩額裂,欲哭無淚,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運或是錯過了什麼刺激精彩的事情。入醫學院要考的一個生死攸關的公開試叫MCAT,我們舍監那隻貓,就叫M Cat,說能帶來好運,每個人應考前都去拍拍牠。

回想當時,其他人都好像很有計劃,很有抱負,對於未來一點都不含糊,而我堅持繼續 fuzzy真有點狂妄。但是當時卻沒有覺得怎樣,只知道喜歡,別的也不管,大概只有點不忿壽司為什麼沒有叫咆哮山莊或是哈母雷特的。

在英國文學裡,我的初戀情人是浪漫詩人。華茲華斯 (Wordsworth) 帶我漫遊英國湖區,細看一花一草,喚醒疲乏的心靈,坐看湖水如天,感受自然的大、心靈的寬。雪萊 (Shelley) 則邀我同登歐洲之巔白山 (Mont Blanc),與他一起放眼阿爾卑斯山嶺上的白茫和死寂,在暈眩中呼喚白山的神明,然後以詩歌與自然共鳴。我對浪漫詩人一見鐘情,不只因為他們崇尚自然,追求自由,還因為他們能以婉麗鏗鏘的文字表達心靈深處最細微的觸動、最震撼的頓悟,打動讀者的心、提昇讀者的靈。他們的詩,每讀一遍都有豐收。

但他們的詩有些不太好讀,因為用詞艱澀、句法複雜,而且意境抽象。我曾經害怕無論多麼努力也永遠不能達到美國同學的水平,永遠只是門外漢,不能真正感受英國文學的壯麗。於是我去找教授,問他我應否繼續唸文學。這位教授,講課生動有趣,抑揚頓挫,一字一句教我們賞析。他對我說,不要放棄,英語非你的母語,可以是一種優勢,因為你對英語的敏感度會更強,你對英語的運用會更活,你看文學大師康拉德 (Conrad)和納博科夫 (Nabokov),他們的母語也不是英語。老師這樣說,給了我信心,更讓我明白,文字不只是文法和詞彙,而是音樂、美、靈光。

友人會問,你唸文學,是真的文學,莎士比亞那種文學?我說是,他們就會問,那種古老英文你看得懂嗎?不容易的,有時看了註解也不明白。於是我去圖書館看莎劇的錄影帶,邊聽對白邊看劇本,尤其愛聽奧利弗 (Laurence Olivier) 的獨白。原來一放在舞台上,十二夜那麼好玩、李爾王如此淒慘;驟然,聽到的不是古老不古老的英文,而是人性的陰暗和光明、矛盾和掙扎。莎翁像一個從鄉里來的親戚,說話有點奇怪,但只要凝神聽多一會,投入他的節奏,便會突然雲開月明,就算不是他講的每個字都認識,但一串一串的驚嘆感喟,都能聽得十分明白,身同感受。有一次,看完錄影帶,離開圖書館,正值月滿,夜闌人靜,鐘樓傳來鐘聲,我的耳邊彷彿響起了羅密歐的深情、李爾王的瘋癲。

這樣投入文字,遊走字裡行間,也讓我走進了但丁 (Dante) 的地獄與天堂、米爾頓 (Milton) 的伊甸園和喬伊斯 (James Joyce) 的尤里西斯 (Ulysses) 。要看明白這些巨典,必須熟悉希臘神話和聖經典故,我於是去修課學習。碰巧是聖灰星期三 (Ash Wednesday),學校的教堂有特別的彌撒,我縱使不是教徒也去參加。莊嚴的教堂裡,管風琴的音樂下,神父把聖灰點在我的額角。踏出教堂,烈日當空,那段經文牽繞不去:請牢記,本為塵土,終歸於塵土。很沉重的一個星期三。

二十世紀重要詩人艾略特 (T. S. Eliot) 有一首詩就叫做 Ash Wednesday。他最出名的詩句是《荒原》(The Waste Land) 的開頭: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由詩人用他那低沈陰森的聲線朗讀,一片蕭剎。我最喜歡的是他的長詩《四個四重奏》(The Four Quartets) ,講時間的圓,生死的環,兩浪之間的靜止,有點像莊子的道樞,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這首詩的音樂感很強,我試過一邊聽交響樂曲,一邊唸,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 —— 是一種超越音樂與文字、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和諧、空蕩、平靜,讓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應到當下一刻的無窮無盡。

在文學路上,我覓得一位終身伴侶,解我憂悶,慰我寂寥,她就是吳爾芙 (Virginia Woolf)。有人認為她是女性主義的前衛,有人探討她的雙性戀傾向,有人研究她的成長和婚姻與她幾次神經崩潰的關係,但這都是次要的。對我來說,吳爾芙就是一個聰穎、敏感、多才、多愁的女子,對生命充滿愛和恐懼。她為生命著迷,把自己推向感應的邊緣,去吸收世界每線光、每張臉、每個動靜的美妙;她將自己投進生命的潮湧潮落,在無奈與痛楚中沉淪,也在超脫與快樂上飄升。隨著吳爾芙的意識流,我看到平凡事物底蘊的雋永,聽到思緒深處的童心和大愛。每當活著那難以形容的不實和不安來襲,我便躲進吳爾芙的小說、日記、散文裡,同愁相憐。

唸文學要啃文學理論,不只難讀,而且令人沮喪。後現代主義和解構主義下,文字只是一堆亂碼,只能補風捉影,永遠辭不達意。有一段時間,文字變得很陌生,令我每次提筆寫東西都覺得打敗仗,寫什麼都沒有意義,覺得已經沒有什麼好說。

是史丹福英文系的寫作課程把我救回。這是一個享負盛名的課程,邀請一流的小說家和詩人來教我們這些完全沒有創作經驗的新手。教我小說創作的老師張蘭 (Lan Samantha Chang) 現在主理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我記得上她課時,她會朗讀小說精采的部份,簡單討論一下為什麼這樣寫行,沒有太多理論,但我就清楚聽到了文字的感染力、作家的功力。然後輪到我們寫,把自己寫的小說發給全班同學,上課時聽同學老師坦誠的批評,這是最快最有效的學習方法。我開始時寫的故事很稚嫩,劇情誇張煽情,被狠批後決定從自己了解的事情處找靈感,起初寫關於家庭的故事,後來寫了個關於一個沒考上大學不敢回家的台灣男孩、在唐人街餐館打工的故事,登了在學校的期刊。老師說,寫作沒有靈機一觸、揮筆而成的;作家不停從生活中吸取養份,像貝殼把泥沙積聚,等待時機成熟吐出珍珠。人生最滿足的事,莫過於這吐珠的過程。

唸完學士學位,覺得還沒學夠,繼續唸碩士,還到牛津進修一學期,在歐洲遊歷。牛津劍橋這些古老學府散發的歷史和文化氣息,真會令人有時空交錯的感覺。牛津歷史最悠久的博德利圖書館 (Bodleian Library) ,書是不外借的,所以我常常躲在裡面看書至夜深;坐在圓頂下,伏在殘舊的木桌子上,翻閱發黃的書籍,霎時抬頭真有不知身在何方的錯愕。那時跟隨一位牛津的導師唸吳爾芙,每星期看一本小說,然後寫一份十頁的論文,到老師家坐在她客廳的沙發上,把論文唸給她聽,老師立刻給評語。我每星期推開老師家的小欄門進屋,都心驚膽跳,但那一小時總是過得太快。

雖然功課緊,但為了旅遊,逼自己星期五把功課趕好,爭取週末外遊。短短三、四個月,我和同學去過威爾斯、蘇格蘭和愛爾蘭。我當然要到湖區向華茲華斯致敬,上白山朝聖,對著一片白皚浩瀚,唸一遍雪萊的詩。第一次到巴黎,縱然天氣不好也是驚艷;獨個兒遊法國南部的小鎮,愛上了普羅旺斯 (Provence) 的色彩。一個寧靜的星夜,站在阿爾勒 (Arles) 的古羅馬鬥獸場外,聽平常人家傳來的洗碗聲和夫婦的講話聲,我聽到不屬任何時空的愛和快樂。

倫敦當然常去。逛博物館、藝術館、書店逛得不亦樂乎,買最便宜的票看音樂劇。我第一次看歌劇就是在倫敦,劇目是蝴蝶夫人。意大利文我聽不懂,也覺得蝴蝶夫人很愚蠢,可是聽到最後竟然忍不住哭了。我聽錄音從來不哭的。原來真人演唱那麼震撼人心,原來人的聲音可以牽動那麼強烈的情感,原來人的愛恨哀樂,無論用那種語言表達,我們都本能地明白。

文學表達的不外是人生的愛恨哀樂、生老病死、情義榮辱,只是好的作家能夠舉起一片棱鏡,讓這些人類的共同經驗,折射出更寬闊、更立體、更深刻的情感光譜。這片棱鏡也是反照讀者心靈的鏡子,讓讀者通過對角色的同情更加了解自己。學文學的人,常常孤獨地讀和寫,潛下一片深海,探索人心的幽谷暗湧。浮出海面的時候,她的感應聰敏了,感情豐富了,她可以掏出一顆更真摰的心獻給這個世界。



二.求學.求心


到達美國第一個印象是大,什麼都大。從機場到學校那條高速公路上,浩浩蕩蕩十條行車線的車洶湧往返,絡繹不絕,身在其中像乘著巨龍翻騰。公路以外一望無際的廣漠,沒有高山,沒有高樓,更顯出天高地大,大得要把眼睛睜大一點才能看盡,真的眼界大開。打開車窗吹風,撲鼻而來是加州沙漠的乾燥、烈日的暑熱夾雜著野草清香的氣味。看前路滾滾,天大地闊,起初有一絲惶恐,但深呼吸一口,原來無比暢快。

從前不知天高地厚,來到美國唸書才發現,藍天不是重重摩天大樓、行人天橋和雙層巴士你爭我奪後剩下的一個小方塊,而是頭上一片延綿八方,遼遠無垠的祥和。萬里無雲的日子,抬頭看天便明白,這片蔚藍比時間更古老恆久,也許是神,也許是道。一次從拉斯維加斯開車回史丹福,深夜駛過一大片漆黑荒蕪,只有夜空清澈,繁星流轉,那美不是可以框起來掛在畫廊欣賞那種馴良的美。那美冰冷無情,力大無窮,高高在上,令人覺得渺小卑微,生起敬畏之心。

站在加州的海岸眺望太平洋,完全看不著邊際。當視線一直伸延至海洋消失那點,便了解航海家和探險家不甘於小、不斷求大的的野心。五年留學生涯,像小鳥出樊籠,來到大世界,找到了展翅的空間,飛翔的風,探索的天地。地大天高,呼喚你往前跑,引領你向上飛。看過大千世界,就不懂得自滿了。最重要的是,體會過大,日後無論身處怎樣的困局,心靈也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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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丹福的校園佔地很大,甚至有個十八洞的哥爾夫球場。校園裡有很多樹,很多草地,草地上時常有人打排球、曬太陽,加上校園西班牙式的建築,難怪一位朋友來看我的時候說:「怎麼你學校像一個郊野公園?」她說得不錯,史丹福校園本來是史丹福夫婦擁有的農地,當他們的獨生子十五歲那年因病去世之後,他們決定在這片大地上建美國西岸第一所大學,紀念愛兒,也恩澤加州的兒女。至今,校園仍有一個農場,養牛養馬,學校也暱稱The Farm,吉祥物是一棵大樹。在校園看到松鼠一點也不奇怪,有一點可惡的是,不時會受到臭鼬鼠襲擊,而牠的武器當然就是那股強烈刺鼻而且久久不散的臭味﹗

加州盛產燦爛的陽光。九月開學,晴空逸朗,葉綠花紅,校園滿地金光,到處都是友善和朝氣勃勃的臉孔,叫人以為來到世外桃源。因為校園實在很大,有一輛單車比較方便,所以開學第一件事情便是去買單車。那時心情興奮,挑了一輛不便宜的單車,洋洋得意騎回宿舍,還在附近兜了幾個圈,才依依不捨鎖起車子去吃飯。

在飯堂吃完晚飯回來,單車竟然不見了﹗我不能想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在這裡的,怎麼沒有了?明明前一分鐘還在騎它兜圈,怎麼消失了?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我的新單車還未騎二十分鐘便沒有了。一定是我沒有把車子跟架子鎖在一起,人家舉手就把它鉤去了。我氣昏了,師姐師兄前來安慰,說這種事情天天發生,若未被偷過單車,根本不算唸過史丹福。

後來證實師姐師兄沒有騙我,我每個騎單車的同學都被偷過單車:一直小心提防的,也會臨畢業遭殃;就算車子連架一起鎖,也會被偷掉車輪;一而再,再而三被偷車的也大有人在;有人寧願每天把單車扛回房間;有人單車被偷後,一怒之下決定從此走路。

原來史丹福位於的Palo Alto市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住在隔壁,叫East Palo Alto,一直飽受貧窮和罪惡困擾。弟弟走投無路只好打這個富裕哥哥的主意,而分隔天堂與地獄、希望和絕望的只是一段101高速公路。著重學以致用、回饋社會的史丹福學者和學生,都努力為公路以東的鄰居尋求出路。例如實習老師便都是派到East Palo Alto的學校,為最被忽略的一群服務,打開知識之門,鼓勵青少年努力向上。

比起那些繽紛熱鬧的迎生活動和各樣的口號,這次偷單車的遭遇是最響亮的一句Welcome to Stanford。唸大學的意義,求知識的目的,就在那段101高速公路分水嶺上。

後來我去了一間實惠的店子,買了全店最便宜的一輛單車。因為上次的遺憾,我更加小心,更加珍惜。每次早上到單車架取車,看見它安靜地待在那兒,有時一身霧水,有時曬得燙手,我都暗地感恩。出發了﹗我們便上課去。現在回想,但願只陪伴了我二十分鐘的那輛單車,也載過後來的主人走過一段期待殷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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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史丹福的本科生課程除了主修、副修的課,還訂了九個分佈要求 (distribution requirements),把知識分佈九個類別,每類知識我們最少要上一門課。因此文人也要去學數學、物理和工程,而電腦奇才也迫著要看幾本珍奧斯汀、學一點女性主義。我的數學其實不錯的,唸微積分竟然拿了個A-;我發現數學跟詩歌一樣,講求美和對稱,用簡單優美的結構表達複雜深遠的事情。我上的物理課叫做「詩人的物理學」 (Physics for Poets) ,從穿梭機升空所需的引力講到大教堂支架的建築原理,那些方程式忘得一乾二淨了,只記得科學家那種與天比高的遠大志向。

工程學那門課,主要是讓我們這些門外漢明白完成一項工程所需的計劃、合作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其中一份功課是要我們兩人一組去量度工程大樓外那棵樹的高度。重點不是答案,而是思考和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去實地觀察,那位聰明的同學,立刻想到很多方法,用影子,用角度,做對比。問我意見,我半開玩笑說:請一隻小松鼠替我們拉一把軟尺上樹頂不就可以了嗎?把他笑死了,但有那麼一刻我好像看見他在找松鼠。

通識課的重頭戲是為期一年的「文化、價值、理念」課 (Cultures, Values, Ideas),是大一必修的,功課重而且要求高。課程向學生灌輸世界文化歷史的基本知識,讓學生明白人類從何而來,往那兒去。我選的課著重文哲與藝術,從古希臘一直講到畢加索,從印加文明講到王陽明。那個教孔孟老莊的助教,金色的鬈髮,藍色的眼睛,說一口標準的國語,講中國哲學如數家珍,就一個「仁」字也講了兩堂,令我身為中國人慚愧不已。

這些通識課,為腦袋打開了很多戶窗子,引進知識的陽光,開拓求學之道。美國大學的制度,鼓勵學生發掘自己的興趣,多上一些不同學系的課,所以學生可以隨意轉系,只要學分符合那個學科的要求就可以畢業。你喜歡又有能力的話,到大四才轉科也可以。每學期選科的時候,我都會一頁一頁翻閱課程目錄,看到那麼多專科,那麼多有趣的課,才明白什麼叫做學海無涯;在大學書店買課本,也瀏覽其他科目的書,淹沒在書海中,始知以有涯隨無涯的殆;那時我常常從圖書館一棟一棟的書借回宿舍做功課,背著那些書,有點像銜石頭的精衛。

上課學到最重要的不是知識,而是怎樣做學問。教授說過什麼已忘得七七八八,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對教學的熱誠和對學問的尊重。我記得一個冬天早上,下著冷雨,天寒地濕,我穿了雨衣也還是淋濕,冷得發抖。課室有暖氣,所以走進課室好像走進避難所,覺得舒服安全。這時教授一手拿著他殘破的公事包,一手拿著雨傘走進來。他的大衣濕透了,頭髮也亂了,有點狼狽,但他脫掉大衣,拿出講義,二話不說就開始講課。這個陰沈濕凍的早上,這一課英國現代主義聽得特別感動。原來當有人覺得,把他的知識傳授給你是不許耽誤的重任,當有人如此重視你的學習,感覺那麼幸福,那麼溫暖。

書看得越多,越看得見自己的無知;小知識越多,越尊崇大智慧的境界。人應該怎樣詮釋這個多變的世界?怎樣尋找自己的駐足處?大學教育沒有提供答案,只是教你駕雲梯的方法,讓你天空海闊自己去找。



三.我自


十七歲的女孩,拿著兩箱行李,跳上飛機就出國了。離鄉別井,想家嗎?開始真的沒有,因為太忙,太多新事物,太興奮。迎新活動一個接一個,不亦樂乎地自我介紹,不遺餘力地記新名字。我記得一個讓大家互相認識的活動上,大家圍著坐講自己的「疤痕故事」。於是,誰斷過腿,誰割過盲腸,誰滑浪撞破過頭,誰有一個頑皮魯莽的哥哥,誰家養了十隻熱情的貓,誰曾用了一整年親手造一條船,我們都知道了,感覺很親近。

除了結識新朋友,還要忙著整理房間、打掃、佈置、洗衣服、到超級市場買日用品。美國的超級市場,大得員工需以高球車代步,大得吃得太飽可以進去散散步,大得你可以在果汁那一排溜冰,從紅莓汁和黑莓汁一直溜到熱情果汁和蕃石榴汁,然後再溜回去。很多超市還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三更半夜突然想逛街,想買支染髮劑把頭髮染成橘紅色也絕對不成問題。事實上,不論白天或深夜,我不止一次拿著染髮劑要去付錢,可是最後一刻還是放棄沒買。出國了,上大學了,學習獨立也感覺自主,決定要自己做,後果要自己背。

上課兩星期,不再迷路,不再手忙腳亂。一天上法文課,正在學關於家人親戚的字,老師忽然問我 Avez-vous les parents?有沒有爸媽?雖然那是初級班,但班上很多同學中學已開始學法文,老師又一句英文也不講,我根本追不上。法文的parents唸法跟英文完全不同,沒辦法聯想到。在不知道老師問什麼、只知道有或沒有選擇一個的情況下,我答了Non,沒有。全班大笑,老師開玩笑說,那你是孤兒了﹗那天下課,經過一片草地回宿舍,走到一幅牆下,我坐下來哭了。小孩想家了。

想家可以打電話,奈何電話費很貴而且時間不一定對。只好寫信,有時候覺得想說的話太多,便錄錄音帶寄回家。我媽也喜歡寫信給我,聽我說想吃糖水,還把南杏、北杏、紅豆、蓮子寄給我。各散東西的舊同學也經常通信、寄小禮物,因此去開信箱是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學生每人有個郵政信箱,在學校郵局的外牆上,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像中藥店的百子櫃。我的信箱是3084號,那便是我的目標,每天騎著單車像花式表演那樣衝上去、剎車、拐彎,務求準確地停在 3084號信箱前。信箱不用鑰匙而用密碼,而且是舊式的密碼鎖,先向左扭至T,然後向右扭兩圈,再扭至J那種,講求精確。那幾年,這個左扭右扭的開鎖動作,熟練得閉上眼睛也能做到。這個魔術咒語,讓我通往世界各地我愛的人身邊。

現在越洋聯繫,打開電腦就可以了,不但可以即時對話而且視聽並進。很難想像我唸大學的時候,電郵是個新發明。最原始的電郵系統連用者介面也沒有,我們是在一個全黑的畫面上,打一行一行的 dos指令查閱郵件的。後來有了hotmail,我想我是首批登記的用戶。第一次寫電郵回家,小心翼翼把地址打進收件人那一格,那個 @ 怪裡怪氣的,令人很疑惑。按了 send,郵件便消失了,下落不明,有點被騙的感覺。第二天收到回郵,覺得這個@還真管用的,把家裡各人的消息老老實實地向我報告。

九月放完暑假,回美的行李內總會有一個月餅。第一次離家過節,我和隔壁的新加坡女孩自製十分簡陋的燈籠,坐在草地上吃月餅、看月亮。比起家裡的佳餚、水果、熱鬧,這實在不算過節。那晚,看著加州天空的月亮,才明白千里共嬋娟的詩意與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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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人對吃絕不節約,多數的學生飯堂都是自助的,除了每天不同的各式主菜和甜點,還有即叫即做的漢堡包,有些大塊頭要吃兩個漢堡包再加一大碟薯條才夠。我到了加州才第一次嚐的是墨西哥薄餅 (quesadilla),那軟中帶脆的餅,包著肉、芝士、酸忌廉和牛油果醬,一口一口在嘴裡溶化,每次吃都有心滿意足的感覺。晚上唸書唸得餓了 (其實是悶了),有一間飯堂還提供宵夜,都是又鹹又肥的東西,像炸雞、炸芝士條,也有人喜歡叫速遞薄餅回宿舍吃。新鮮人十五磅 (freshman fifteen) 就是這樣吃回來的:琳瑯滿目都是食物,食物裡都是芝士,從沙拉醬到三文治,從千層麵到芝士蛋糕,都少不了芝士。還有特別香滑的美國牛奶,曾經令我半夜忍不住起床喝了一大盒,全脂的。於是我超額完成 —— 三個月重了二十磅。聖誕回家,媽媽在機場看見我幾乎昏倒。

太胖了只好減。幸好史丹福是減肥的好地方,運動風氣很盛,天清氣朗的日子,校園到處都是聽著音樂跑步的人。學校的運動設施亦很齊備,每年招攬很多頂尖的學生運動員:哥爾夫球小老虎活士當年便是唸史丹福的,不少在奧運摘金的美國游泳選手都曾在史丹福受訓。我記得一次早上六、七點經過游泳池,聽到如雷鳴響亮、像連珠炮快速的水花聲,原來是校隊在集訓。晨曦漸亮,日漸和煦,我停下腳步聽,聽那水花聲濺出青春的活力、踢出夢想的航程。

有一陣子,我一星期也游兩、三次泳。傍晚時分,大家下課下班,泳池的人不少,而且都是專心游泳,不是嬉水的。泳池井然有序,分成十多條線,每條線標明是快、中或慢線,各人根據自己的泳術選線,線內右上左下,泳者魚貫往來,不必擔心碰撞。游泳是絕對個人的運動,潛在水中,世界的喧嘩湮沒了,滑翔在一片寧謐的藍色之中,可以聽到自己思想的聲音。

泳池的更衣室卻絕對不個人,更衣和淋浴都是開放式的。更衣還可以用毛巾遮蓋一下,但是公眾淋浴卻真需要一點勇氣。一支中央花灑柱伸出八個花灑頭,八個赤裸裸的身體便在這棵花灑樹下做平常拉起浴廉做的事。起初很難為情,覺得渾身不自在,後來發現其他人都若無其事,彷彿這樣肉帛相見是正常不過的,我便也習慣了。漸漸我發現,這些泳者對自己的身體都不亢不卑,無論是健碩的運動員身材,還是垂垂老矣的身軀,都走出一份優雅和自信,各有美態。於是,我也輕鬆自在地在更衣室赤裸裸地走來走去,覺得正常不過。花灑樹下,有一種女性之間的默契和不分體型膚色的尊重,是沒有批判的絕對平等。水灑下來,肥皂沖掉,赤條條的身體感覺很真實,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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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國時是克林頓當總統的年代。他和白宮職員和見習生的性醜聞爆發了一場漫長的總統彈劾戰,電視新聞每天都充斥著他私生活的細節、他與萊溫斯基露骨的電話對話內容、心理學家對他成長期間積壓的自卑感的分析。起初令人嘖嘖稱奇,一國總統怎會淪落至此,到最後只令人厭煩、不屑,不屑的不只是克林頓的操守,而是共和黨的死纏。要彈劾克林頓要證明他曾發假誓,於是一群律師出身的政治家展開一場可笑的定義遊戲,什麼是「是」?「性關係」的定義是什麼?雖然旁人看會覺得是齣鬧劇,但令人大開眼界的是美國的民主制度,總統也可以彈劾,只要你依循既定的機制和法律程序。

希拉莉一直堅強,但她承受的壓力和傷心可想而知。他們的女兒切爾斯 (Chelsea) 也許想逃離華盛頓的紛擾,放棄了東岸的長春藤大學,選擇了來史丹福唸書。我沒有機會認識這位第一女兒,但聽說她很友善,本來準備唸醫科,後來轉攻歷史。儘管白宮說切爾斯在大學會跟其他學生一樣,過普通人的生活,但她畢竟是現任總統的女兒,聯邦密探當然要保護她。有一次,遠遠地看到一個女孩身後跟著幾個黑衣大漢,便知道是她了。

厭倦了 CNN的政治新聞,便看 NBC 的處境喜劇,那時最紅的節目是「宋飛」(Seinfeld) 和「老友記」(Friends),還有我最喜歡的 Mad About You。受歡迎的劇集逢星期四晚播出,每集不到半小時,一年只播二十來集,可見如何精雕細琢。劇中每個角色都真實獨特,喜惡鮮明,叫人又愛又恨,而且對白風趣,笑料都是意想不到的。無論是百無聊賴的生活中的奇人奇事、好朋友相處的親愛和矛盾,或是新婚夫婦的爭拗和情趣,看這些處境劇不但可以學俚語,更能一窺美國文化。美國人都不經意流露一種從容不迫、輕鬆自在的氣魄,大概跟美國教育著重自主和社會尊重個人自由和權利有關。這些喜劇的主角,為了他們覺得自己應得的 (無論是多麼無稽鎖碎的事) 都拚命爭取,而且說話都是挺起胸膛,眼睛發亮,聲如洪鐘的。當然過了火會變成霸道橫蠻,但這種自信、自重,甚至一點點的自我,對於一個在殖民地和傳統中國知書達禮的框框裡長大的女孩來說,很不同, 用美國俚語說, 很cool。在紛擾的世界裡,這一點點的自我也許是保衛真我的一道防禦網。



四.新月


史丹福一年分四個學季(quarter),不上暑期班的話,從九月底到六月中,每學年上秋、冬、春三個學季的課。每個學季只有十星期長,學習要一鼓作氣,不能吊兒郎當,因為稍一懶散便會落後得望塵莫及。我喜歡這種速戰速決的安排,像談戀愛只享受蜜月期,來不及生厭已完結,留下美好的回憶。記憶中,聽課時從來沒有「怎麼還沒講完?」的埋怨,只有最後一課「怎麼已經完了?」的嗟嘆,接著便是準備下星期的考試或論文,很緊迫的。回想,大學生涯都好像在追功課,趕時間。

關於季節和時間,想起美國的「日光儲蓄」措施 (daylight saving)。深秋的某一天,正當功課積壓、睡眠不足的時候,我們會無端多了一小時趕功課、追睡眠,因為全北美洲的時鐘都會往後調校一小時。本來已經凌晨兩點,眼看趕不及了,突然變回一點,驟然輕鬆多了。第一次調校時鐘,感覺很神奇,好像時光倒流,又像覆水回收,看著時針不自然地倒退,我怎至覺得自己擾亂了某種秩序,褻瀆了神明。當然,這一小時是要還的。某個春日,時間要撥快一小時,用意是要大家趁春夏太陽早出也都早點起來幹活,延長下午有日光的時間,盡量利用自然光,節省能源。在歐洲這措施叫「夏令時間」(summer time),比較易明,但我喜歡美國「日光儲蓄」這個名字,彷彿時光可以像零錢一樣,一分一毫存起來,留待日後慢慢用。

時光荏苒,從那段青蔥歲月,我儲起了多少零星回憶呢?我記得加州亮得令人眼前發白的陽光,曬在皮膚上疼疼的刺燙;我記得,冬季下雨,雨點打在雨衣如玉珠彈破的聲音,和單車在大雨中行走,車輪激起航船一樣的浪花。我記得房間窗外李樹的花香,剛剪過的青草的鮮澀味,和加州空氣裡沙漠的枯味。我記得隔壁的女同學,一頭棕色的鬈髮,播著收音機的音樂,拉我們跟她一起跳舞;我記得半夜跟宿友走路到校園的小山丘看星星,還有香港同學一起去飲茶、唱K、打麻將。我記得剛開始很不習慣到處那麼多男生,因為自己中小學都唸女校;我記得第一次正式穿一條裙子和男孩參加舞會。我記得我的第一部電腦,是一本蘋果手提電腦,第一次通宵做功課,與它並肩作戰,看著天慢慢亮,覺得有點超現實。回想當年考完會考,女孩知會一聲父母,提兩箱行李上飛機就走,初生之犢愚勇可嘉。書本、朋友、飛行里數累積下來,五年怱怱過去。

美國大學的畢業禮不叫 graduation而叫 commencement,不是結業禮,而是祝賀畢業生開始人生另一階段的儀式。史丹福的畢業禮於每年六月中舉行,那個星期天必定陽光普照,乾燥酷熱,而儀式是在是露天運動場進行,學生家長都要載上帽子或太陽眼鏡。貫徹史丹福自由隨意、不拘禮節的作風,畢業禮也十分輕鬆愉快,校長和嘉賓致辭前,銀樂伴奏下,氣氛就像嘉年華會。幾經辛苦終於畢業了,當然要瘋狂慶祝一下,畢業生步入會場那段路叫做「狂歡之路」(Wacky Walk):有人把自己裝扮成棕櫚樹,有人扮一支啤酒,有人打著排球進場,有人搓著麻將進場,有人用汽球升起橫額感謝父母,有成群好友串成一架飛機,在草地上「飛」來「飛」去,有人跳起舞來,有人躺在水床上「表演」曬太陽,總之都各出其謀,為自己的畢業禮留下特別的回憶,總結人生一段里程。

畢業那天,我卻不怎麼興奮,感覺像是孩子被趕出家門,大門在一片歡呼喝采聲中關上了,看著前方所謂新的一頁,茫茫無緒,恨不得可以鑽回圖書館繼續看書。畢業後去巴黎上了兩個星期的法文課,逛遍巴黎的大街小巷,又在歐洲到處走走,再回了加州一趟,差不多九月才回香港找工作。之前打暑期工做過電台新聞、廣告撰稿、翻譯之類,雖說是文字工作,但創作空間其實很小。臨畢業找工作,到一家跨國顧問公司面試,到了最後階段,單獨會見他們的亞洲區總裁,問答一輪後那位溫文儒雅的英國人問我,「我們隨便談談可以嗎?」他說知道我是唸英國文學的,然後告訴我,他在大學唸法國文學,輾轉入了行,還去唸工商管理,一做就二十多年,言語間彷彿有一絲唏噓。再談了一會,他對我說,「以你的性格,做這行不一定快樂。」我不知道這是漂亮的拒絕,還是只有經驗和智慧才能給你的忠告。

臨走一共寄了五大盒書回香港,郵費貴得很,但那些書和筆記是我的命根,無法割捨。在3084號信箱前,扭最後一次密碼,最後一次拿取寄到CA94309的信。騎單車沿棕櫚大道 (Palm Drive) 到 Palo Alto市中心,康莊大道上,棕櫚夾道下,加州陽光裡,疑惑時間怎麼過得這樣快。在市中心的咖啡店吃我喜歡的雞沙拉三文治,看鄰桌一對老夫婦,大概是退休的教授,一邊看書一邊做筆記,偶爾抬頭看看對方,微笑,那麼簡單,那麼惬意。回到校園,到大學書店買一些紀念品,印有「史丹福」或簡單一個「S」字樣的衣服都很貴,所以只買了一些文具。最後,把單車駛到流動捐贈站,好好看了一眼這多年來忠心耿耿的伙伴,心裡道了謝,走時不敢回頭。走路回宿舍,經過常常躺著看書的草地,脫了鞋子走上去,微濕的草是那麼清涼。風吹過,葉濤沙沙,柳枝遊遊,已近黃昏。

宿舍七零八落,那晚也沒有睡覺,與朋友談天。天未全亮便要出發到機場,車子右轉離開校園時,我急急回頭看,驚見一彎新月,倚在淡紫色的天空上,清脆煜亮如一彎鐮刀。細看,新月的懷抱裡,晦晦暗暗可以看出圓月的輪廓,只是那圓未轉,未現,未亮。前程,現在只有畫框,還沒有填色,理想夢想都只有構圖,沒有具體。是努力創造也好,是命運安排也好,前路是無從預測的,總會有得意失意;這條軌道上,隱藏了喜憂,埋伏了離合。汽車轉上101高速公路之前,看那彎新月,又不像鐮刀了,像一雙張開的手,拱托著一顆未結之果。未來,運轉當中,期待著發生。


<全文完>

鏡子

麗荃頭上裹著一條深藍色的毛巾,披著髮廊的斗篷,坐在鏡前翻八卦雜誌。都是一些明星富豪的緋聞糾纏,這邊誰春風得意,那邊誰一哭二鬧,夾在中間的垂頭祟耳。麗荃正看得入神,電話響起,是志康。

「對,才剛洗了頭。不了,等一會還要跟客人吃飯呢。你怎麼還在咳嗽,明天陪你看醫生好了。」

這時髮型師走到麗荃身後,把毛巾鬆開,梳理她長長的鬈髮。麗荃掛了電話,撥弄一下頭髮,看著鏡子裡的髮型師說,「阿傑,你說怎麼弄呢﹖我看這髮型看得悶死了。」

阿傑把玩著她的頭髮,指手劃腳,建議這個建議那個。麗荃對著鏡子試圖想像不同髮型套在她臉上的模樣,好像一個新的髮型將會把她變成另一個人,給她另一種生活。

髮廊裡鏡子很多,重重對照,像個八卦陣,麗荃面前的鏡子很大,她背後什麼人經過她都可以從鏡子裡看見,只是鏡子把正反對調了,把人照得有點不自然。電話又響起,是安德魯。

「不要急嘛,我特別為你去做頭髮呢。一小時後你來接我吧。什麼,牛排烤焦了?看來晚飯要泡湯了,哈哈……」

掛了線,麗荃嘴角的笑容頓時消失,她叫阿傑替她修剪一下,剪得活潑一點就可以了。阿傑把麗荃夾得滿頭髮夾,然後一撮一撮頭髮剪。她繼續看雜誌,翻了幾頁又拿起電話,撥給志康。

「喂,下班了嗎﹖吃點東西才回家吧,回家早點休息,看你聲音還啞啞的。我會很晚,你不必等我電話了。」

掛了線,麗荃抬頭時正巧看到一個身影在鏡子一角掠過,她一怔,回過神時那身影已消失了。不會是他吧﹗麗荃心跳加速,喉嚨像是卡住了,喘不過氣。但那身影她不會認錯的,那麼多次,約在鬧市見面,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她都一眼就認出他。他個子高,肩膀寬,側面特別好看。

就算碰面,他也許也不會認得麗荃,畢竟差不多七年了,而且她舊時不太會打扮,衣著髮型都很土。事實上,那時麗荃常常覺得別人不會留意自己,因此當潘瑋生在辦公大樓的電梯大堂,走上前跟她說,「你是二十二樓的同事嗎﹖我在二十五樓,到二十二樓開會碰見過你」,麗荃顯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從此潘瑋生特別留意麗荃,因為她不像別的女孩那麼多話、那麼到處拋媚眼。

潘瑋生終於約到麗荃吃午飯,整頓飯說個不停,麗荃覺得這個人內涵不多但很有趣,最主要的是一張臉太好看。其實公司裡每個人都知道潘瑋生這個人,愛玩、長得帥、女朋友多,麗荃應約跟他吃晚飯、看電影,只是好奇想看看這種人會用什麼招數、講什麼對白。她當自己在翻一本真人主演的流行愛情小說。

事隔多年,他真的會不認得麗荃嗎﹖曾經那麼熟悉、那麼親密的臉,沒有那麼容易忘記的。潘瑋生從來沒騙麗荃,「我是有女朋友,但也可以和你一起。」他說得振振有詞,麗荃每個字都聽明白,但完全不懂他在講什麼。「總之我不用陪她的時候就可以陪你。」麗荃幾乎噗一聲笑出來,她側著頭看著潘瑋生說,「謝了,不必了。不要再找我。」

當然,這只令潘瑋生變本加厲地約會麗荃。她攪不明白他的動機,於是出於好奇和一絲的好勝,便由他纏繞。一次大伙兒上他家玩,麗荃不得不去,看到他家裡擺放著他與女友的合照,真不知應該吐血還是佩服這個人。潘瑋生趁其他人在玩電動,把麗荃拉到一角說,「我有東西要給你。」

是一幅掃描畫,畫中人是麗荃。

「你畫的﹖」麗荃問。

「是。想你的時候畫。」

「你憑空畫﹖」

「對。我喜歡你這神態。我記得。」

潘瑋生記得的,是麗荃心不在焉時的神情,人坐在那兒,心卻不知已飄到那兒去了。麗荃驚訝他把自己看得那麼認真,把自己那麼細心地閱讀過。那晚,其他人都走了,潘瑋生和麗荃坐在沙發上看影片,看到某個適當的情節,他熟練地轉身,輕撥麗荃的頭髮,順勢吻她,身體壓下來,發動了。他沒有食言,不用陪女朋友的時候就陪麗荃,盡量對她好。麗荃再上他家時,那些照片已收起來了。

阿傑仍然在慢條斯理地修剪麗荃的長髮,麗荃只能目不轉睛緊盯著鏡子,尋找剛才那個身影。這麼多年,在鬧市商場都碰不上,卻要在髮廊裡裹著毛巾、滿頭髮夾那樣見面,麗荃希望是自己看錯了,反正她跟潘瑋生都不會想見面。

那時候,麗荃不只一次跟潘瑋生說,「不要再見面了」,然後躲起來,不讓他找到她,連工也不做了。但每次外遊回來,聽到那些留言,又心軟。潘瑋生也不追問麗荃怎麼了,若無其事又約她去玩,替她拍照,處處照顧她,讓麗荃習慣了有他,不再逃跑。麗荃心想,也許潘瑋生也不會逃跑了。

有一天,麗荃看他心事重重,問他怎麼了,他輕描淡寫地對麗荃說,「我要結婚了。」麗荃聽了,氣得心好像腫脹起來,胃抽搐著,頭昏腦脹,對著他大喊,問他當自己是什麼。潘瑋生抓住她的手說,「我結了婚,還可以繼續和你一起的。」這一下子,麗荃瘋了。

之後,麗荃做了很壞、很狠的事。麗荃找到潘瑋生女朋友的電郵地址,把他跟自己之間所有事情繪影繪聲告訴她,還告訴她她生日那天,潘瑋生晚了跟她吃飯,是因為他陪自己去看醫生。潘瑋生打電話來罵麗荃,說女朋友是無辜的,不應傷害她。麗荃等他說一句好話,隨便什麼讓她消氣,但他只是罵,語氣跟平時判若兩人。第二天麗荃把他送給自己的東西通通寄給他女朋友。過了幾天,他女朋友打電話給麗荃說,「我跟潘瑋生已經斷絕關係,他的事不要煩我。」那天起,麗荃跟潘瑋生也斷絕了關係。曾經那麼親密,突然變成陌路人,音訊全無。

麗荃繼續從鏡子裡留意那身影,心想潘瑋生也快四十歲了,不知道現在什麼模樣。這幾年很偶然想起他,麗荃都會看到他賠了夫人又折兵垂頭喪氣的樣子,她覺得他咎由自取,應該一世落難。如今真的要碰面,她又不忍心。

阿傑把麗荃的臉扶正,好讓他看看剪得對稱不對稱。麗荃看到自己反映在鏡子的臉,想起潘瑋生畫的那幅畫。她一直留著那幅畫,心想只要有一幅更好的就立刻丟掉這幅,但她後來芸芸男朋友中,沒有一個曾替她掃描。

這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麗荃面前的鏡子裡經過。一剎那間,麗荃只看到那人的側面,頭髮有點斑白,背伸得不太直。她不肯定那個是不是潘瑋生,只知道當年那腫痛的恨的感覺消散了,只剩心底隱隱的悔疚。以為自己愛得太深,其實當年的恨,並不是深刻的愛的反射,只是輕浮的不忿。說自私,原來她比潘瑋生更自私。也許她從來沒有愛過潘瑋生,反而潘瑋生給她的,在他倆狹窄的宇宙裡,也不能說不是一種愛。

阿傑收起剪刀、拿起鏡子讓麗荃觀賞他的傑作,她點點頭,脫了斗蓬,拍拍髮碎,準備離開髮廊。在各面映照著其他客人的鏡子裡,麗荃嘗試尋找潘瑋生,想向他說一句對不起。她看見每個人面對鏡子裡的自己,都在尋找那個隱惡揚善的角度,扮演自己最喜歡的自己。鏡子裡的,不一定真。

最後都沒有再看見潘瑋生。麗荃步出髮廊時,撥了一個電話給安德魯說不赴約了,然後到超級市場買了煮稀飯的材料,準備坐計程車到志康家。

Tuesday, June 10, 2008

To TT: 生日快樂

你好嗎?看到你的留言很受鼓舞。上次那篇所謂小說實在寫得不太好,故事性戲劇性都不夠。下次再努力吧。謝謝你的支持。

祝你生日快樂,生活愉快。

保重﹗

PS 最近在寫一篇叫「加州94309」,想起Gabriel,想起我記憶中他那張朝氣勃勃的笑臉,就哭起來了。隔了五年了吧,現在才懂得哭。我想我是十分後知後覺地領悟,這五年我過得沒怎樣,但他連過也沒得過。唉。Lawrence 怎麼樣?Grace 怎麼樣?希望他們好。

Saturday, April 5, 2008

琦琦看那些女孩陶醉的表情,忍不住掩著嘴笑。但低頭看手上的演講講義 —— 講者:王菁喬教授,題目:嫦娥奔月投陰棄陽的情懷 —— 發現自己其實跟她們一樣。

菁喬今天穿麻布套裝,繫一條淺藍色絲巾,束起馬尾,很爽俐,加上難得天氣那麼好,琦琦想,最好可以開車和她去兜風。

「嫦娥這個女人,背信那個與太陽爭霸的丈夫,偷嘗靈藥,奔向月亮,在太陽的背面找到冰清玉潔的永生……」

演講廳坐滿了,多數是菁喬在大學的學生,也有不少中學生。菁喬平常上課已是座無虛席,連走廊也擠滿,男學生來一睹風采,無不驚嘆而回,女學生中有祟拜偶像的,也有真的被她的理論打動,來尋求慰藉的。最近,她的一篇散文被編進高中文學課程,便連中學生也迷她。琦琦一個同事的女兒,得知王菁喬是她的舊同學,竟問她可不可以替她拿簽名。琦琦很難相信以前一直躲在她身後,什麼都依賴她的小喬,今天獨當一面。她替她高興,心裡卻有點不安。琦琦生日,菁喬請她吃飯,她把簽名的事告訴她,菁喬眼睛一溜說:「簽名沒問題,但有條件。就是你要帶我去找陳伯買麥芽糖吃﹗」琦琦當然要揶揄小喬一番,說她對朋友怎能這樣斤斤計較,怎能堂堂大學教授還這樣嘴饞,怎能幾乎二十年還攪不清楚陳伯那裡的路,但心定下來了。

「嫦娥為什麼奔月而不奔日?因為奔日是一種自毀,她會被剛陽火焰吞噬。奔月,她才可以保存她陰性的形體……」

琦琦唸小學的時候出了名頑皮、鬼主意多,令老師頭痛,但是班主任都疼她,因為她有禮貌,助人為樂。有一次老師要到學校附近的醫院接她回來,因為她上學途中看到一個老伯哮喘發作,她把自己的藥給了他,還陪他到醫院。雖然同班,但她和菁喬上了中學才熟稔。她說小喬那時太乖,只顧讀書。小喬說那時以為她是男孩,上錯了女校,怕了他。初中三年她們同班同舍,而且都是籃球校隊,起初互相照應,後來形影不離。琦琦當小喬妹妹般疼愛,買零食給她,替她揹書包,牽她的手過馬路。

中三那年,學校的話劇表演,琦琦演一個到天堂找上帝要回他死去的妻子的男人。小喬演天堂裡其中一個天使,沒有對白的,但一身白紗裙,淡淡的胭脂,琦琦一看差點忘了台詞。那年暑假的觀星營,睡到半夜小喬搖醒琦琦哭著臉說肚子痛,琦琦像彈簧一樣跳起床,燒水烤麵包,餵她食藥,替她塗藥油。小喬矇矇矓矓說好些了謝謝,慵懶柔弱像小貓打了個呵欠,合上眼睛。琦琦繼續替她揉藥油,手心漸漸熱辣。她把手放小喬的軟綿綿的小腹上,讓藥力滲透。抬頭,小喬已經睡得安穩,嘴角微微翹著。琦琦掀起小喬的睡衣,輕輕吻了她肚皮一下。

「嫦娥奔月,更加化月。太陽是不變的,但月亮這個女人,她的陰柔是多面的、多變的。陰晴圓缺,潮漲潮退,喜怒袞樂,生生死死,皆因她……」

小喬中四出國,在機場摟著琦琦淒淒地哭,琦琦卻一滴淚也不流。她對自己說,只要不哭便不會完,她和小喬之間的愛。那兩、三年,琦琦用盡辦法令小喬不遺忘她,甚至騙她說自己患了重病,害小喬向學校請假回香港看她。小喬沒有生她的氣,臨走對她說,答應我你會好好的。琦琦終於等到外國大學的取錄信那天,小喬寫信告訴她她交男朋友了。自此十年,舊同學都找不到琦琦,小喬怎樣也聯絡不上她,就算幾經轉折找到地址,寫信給她也全被退回。其實小喬寄給她的博士學位畢業典禮邀請卡,琦琦是收到的。看到小喬的筆跡,在我人生重要的這天,很想有你在,琦琦愧疚得把卡撕掉了。

琦琦考到建築師牌照後,一直留在外國,但母親身體漸差,只好調回香港。上班第一天,已遇到舊同學。這個她連名字也記不起的舊同學說了句,「曾凱琦,依然俊俏嘛,」便滔滔不絕說這個同學怎樣了,那個怎樣了,像班主任點名,一個不漏。當王菁喬的名字和當大學教授呢,也結婚咯,孩子快出生了一起出現時,琦琦發覺這個名字很陌生,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

「傳說中,月宮上還有吳剛,被罰無止無休地砍一棵自動癒合的桂樹。吳剛的斧頭,像后羿的箭,是砍破刺穿的剛陽蠻力。沒有它,卻沒法顯現桂樹的生命力、創造力……」

一天,這位舊同學問她下班要不要去醫院看菁喬,說聽說流產了。琦琦幾乎跳了起來,說:「什麼?那間醫院?」便衝出辦公室。走進病房一看那個瑟縮床上的背影,她就知道這是小喬,她的小喬,她不可能不愛護的小喬。小喬伏在琦琦懷裡哭,不斷說,小孩沒有了,沒有了,對不起,對不起……琦琦吻她的額角,讓她哭。她把手放在小喬的小腹上,她感受到那軟綿綿的悲痛,她很想有能力填補這流離空虛,但她可以給她的,由始至終,就只有她手心的溫暖。

她們不是重修舊好。她們之間,沒有需要修補或重圓的;她們的情誼,沒有少了那十年。那十年彷彿只是用了另一種形式去發生,像是旅途行至一條吊橋,必須分開走,閉起眼睛走。疑惑很容易,憎恨很容易,但她們都憑心裡的感覺走過去了。跨過了,現在匯合。

至少,琦琦現在可以為了小喬迫自己坐下來和她和她的丈夫食一頓飯。當然,她覺得他配不起小喬,對小喬不夠細心、不夠了解。一次,她上他們家吃飯,看小喬忙得團團轉,她不忍心又生氣。但她看小喬仰著頭咪著眼睛問他,「好吃嗎?」琦琦看到一種源自付出的滿足,就像她自己對小喬那樣。

「廣寒宮是冷清的。她後悔嗎?詩人幻想嫦娥應悔偷靈藥,是對女性的誤解。後悔是基於時間是直線向前走、不能回頭這種觀念上。這是男性的時間,未來與過去是割離的。女性的時間是週而復始,循環不息的,是包容而不遠離的。月亮上,沒有後悔,只有等待,等待石爛松枯,斗轉星移……」

自己在等什麼?琦琦問自己。等小喬離婚,抑或等她丈夫死掉?那又如何?如果母親過身那段時間,小喬沒有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日夜相伴,甚至晚上陪她睡覺,她也許可以死心,去結識其他人。儀式完結那晚,琦琦半夜哭醒,小喬鑽進她的被窩,把臉貼著她的背說,別怕,有我在。琦琦轉過身,小喬替她抹淚,自己也哭了。兩人對望了很久很久,月光落在她倆之間。
「你哭什麼?」琦琦說。
小喬搖頭。
「你也愛我,是不是?」
小喬垂下眼。
「你怕什麼?」
小喬沒有答她。
「小喬,你到底怕什麼?」

「偷靈藥而得永生,嫦娥是自私的。但是你們知道玉兔的故事嗎?傳說神仙化作老人向兔子求食物,兔子沒有食物,於是跳進火裡,把自己烤熟給老人吃。神仙大為感動,賜它為玉兔,住在月宮,永伴嫦娥。玉兔代表女性自我犧牲的一面……」

琦琦聽不下去。突然,她覺得小喬很虛偽,口不對心,利用她的愛來編故事、寫文章。琦琦衝出演講廳,胸口壓悶得很。演講廳傳來掌聲,她站起來準備走。走過一個賣書的小檔,有人把一本書遞到她手中,說是王菁喬的新書,叫做《撲朔迷離兔》。她打開扉頁,有兩行字:

兩兔旁地走,雌雄莫辨,親愛莫忘
獻給我最好的朋友琦琦

琦琦不知道,小喬很快會出來找她,邀她去吃下午茶。琦琦不知道,小喬會告訴她,她懷孕了。琦琦不知道,她看著小喬的笑臉,會由衷地替她高興,會伸手摸摸她的肚皮,摸到小喬的滿足,還說要做孩子的乾媽……

這刻,琦琦只知道,小喬是愛她的,縱使連小喬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樣一種愛。月亮陰晴圓缺之間,雙兔撲朔迷離之間,演變著無窮無盡形態的愛。琦琦舒一口氣,買下一本書,對售貨員說,「讓我拿去給作者簽名。」